一位龙江女作家眼中未成年犯的迷途与救赎

关注未成年犯罪问题历时半年走进11个省市自治区未成年犯管教所写下长篇纪实作品《妈妈,快拉我一把》
一位龙江女作家眼中未成年犯的迷途与救赎

张雅文(左)在未成年犯管教所采访(翻拍)


生活报记者薛宏莉

最近,一部反映校园霸凌的电影《少年的你》热映,人们在讨论男女主角演技炸裂的同时,也更多地关注起了“未成年犯罪”这一话题。

其实,早在几年前,年过七旬的龙江女作家张雅文,就已关注这一话题。2016年12月到2017年7月之间,她走进北京、上海、浙江、云南、广东、广西、黑龙江、河北、陕西、山东等11个省市自治区的未成年犯管教所采访,挖掘未成年犯的犯罪根源,寻找青少年教育问题的症结。她说,未成年犯罪就像一台X光机,将无法遮掩地透视出孩子身后的背景:家庭、学校、社会乃至整个世界……去年8月,张雅文的这部长篇纪实作品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,书名为《妈妈,快拉我一把》。“妈妈”泛指涉及青少年教育的每个角色,“快”则代表急迫。

这位女作家眼里,究竟见证了怎样的迷途与救赎呢?

罪与非罪

只在一念之间

“不想让迷途的孩子在铁窗里浪费大好青春”、“希望看到此书的人,尤其是父母,能从未成年犯及家长身上吸取教训,更关注怎么教育孩子”……这些都是张雅文的写作初衷。

谈起采访经历,张雅文说最让她震撼的,是原生家庭对未成年犯的影响。她采访的一百七八十位未成年犯里,大部分来自有问题的原生家庭。家庭暴力、棍棒教育、父母离异、隔代养育、亲情缺失、疏于管教、过早辍学、误入歧途接触毒品……在每个孩子身上都能找到一件或几件印证:在云南未管所里,一个未成年犯,与父亲“复制”着相同人生。父亲两次因贩毒被抓,第二次被判死刑。母亲为扛起养家重担外出打工,把他和年幼的弟弟们交给老人抚养。可以说,他自幼亲历了父亲贩毒给家庭带来的“苦果”。可是,因为想要暴富他也贩起了毒,16岁时被抓,留下了一双幼子,迫使妻子将孩子交给老人照顾并外出打工糊口……

广东未管所里,一个未成年犯,从小在大伯家长大,从醉酒的爷爷口中得知“一直未见父母”的原因是他们贩毒一个被判死刑、一个被判无期,这个孩子虽然没有像父母那样因为贩毒入刑,却因为背负心理阴影和疏于管教,早早步入社会并结识了不良少年,结果被人拉去抢劫。虽然事先他并不知情,而且全程只是“旁观”,但法律上“抢劫团伙没有旁观者,不管你分没分到。采访中我发现,很多未成年犯入狱前,法律意识都很淡薄。罪与非罪,只在一念之间。”张雅文说,很多孩子都是稀里糊涂地触碰了法律红线。

让张雅文最惋惜的是,一个16岁的少年,杀人原因竟是亲历母亲外遇、父母离婚带来的家庭变故后,幼稚地想,如果没有了“那个男人”,妈妈就能回家跟爸爸好好过日子了;一个脸上透着单纯和傻气的17岁女孩,强迫未成年人卖淫,竟是因为缺少父爱,过早辍学,渴望与异性接触,结果被人利用,帮对方找女同学接客……

校园霸凌“苦果”

校园霸凌是近年来社会关注话题,张雅文也在《妈妈,快拉我一把》一书中记录了几起案件,其中一个让她印象深刻:一个17岁的少年,原来生活在北方小镇,父母常年外出打工,后来离异,他被判给了父亲,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。因为身体瘦弱、性格内向,自幼受村里一个孩子欺负。从小学到初中,从村里到县城……小时候,奶奶帮他“出头”找过对方家长,可是那孩子也生活在破碎、隔代养育的家庭,家人根本管不了他。为此,少年找过村长、老师,但都没改变被欺凌的命运。后来,学校发生了一起捅人事件,一个学生拿刀捅了向其要钱的学生,因不满14周岁没有被判刑,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捅人的学生了。这件事给少年留下了一种错误的暗示——得靠自己来解决问题。于是,当欺负他的那个男孩再向他要钱、欺辱他时,他持刀捅向了对方。

“少年”因杀人,被判有期徒刑七年。当和张雅文聊自己的故事时,他告诉张奶奶,其实自己有一个作家梦,而且从初一开始就已经在写作了。张雅文鼓励他写下去,写自己的故事,并帮他把中篇纪实作品发表在了《北方文学》杂志上。如今,那孩子已经从未管所转到了成人监狱,但他和张雅文还保持着联系。张雅文告诉他,要为自己的梦想坚持下去,积累、沉淀……

“这是一个有想法、有才气的男孩。”张雅文惋惜地说,“失足的孩子,在狱中往往背负着沉重的思想负担。一句安慰、一个鼓励或者一个温暖的举动,都可能像黑夜里的一束光,照亮他们未来的路。”张雅文坦言,帮助这个孩子,就是希望他能有个良好的开端。

梳理张雅文笔下的校园霸凌案件,不难发现,每个孩子的身后都背负着家庭暴力、父母离异、缺失母爱等“成长阴影”。有的因为父亲一句“他再打你,你就往死里弄他!弄死了有我呢!”的错误导向,变得越发暴力;有的因亲情疏离,缺乏管教,把友情当寄托,为朋友“两肋插刀”打架、抢劫、杀人;最“冷血”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因为一个5岁男孩哭着说“你打我,我回家告诉你爷爷奶奶……”就将其骗到废弃房屋里用木棒打死。他说不知道啥叫警察,父亲死后母亲改嫁就再未见过她,抚养他的爷爷总是“棍棒教育”,被他当做亲人的小狗被家里人吊起来打死,吃了狗肉,而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。

“未成年犯罪就像一台X光机,透视着每个孩子身后的背景。”张雅文感慨道。

被分数压垮的家庭

在未成年犯中,有这样一部分孩子——来自高知家庭,接受良好的教育,甚至在法律问题上,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一无所知。可是,他们为什么会走上犯罪道路呢?

在上海未管所里,张雅文采访了一个突然将刀子捅向陌生少女的14岁少年。孩子的奶奶退休前是位高级教师,爷爷在社科院工作,父亲在银行任高职,他本人就读于上海一所重点初中。尽管从小缺失母爱,却有来自奶奶的疼惜和教育,可是这个内心封闭的孩子,竟然把刀子捅向了迎面走来面带微笑的陌生女孩,理由竟然是“你活得很开心,我却不开心”,以及来自学习上的“透不过气的压力”。原来,这个少年从小患严重的脑积水,是父亲呕心沥血的付出和逼迫,让他得以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,但也在他身上埋下了报复家庭、社会从而结束自己痛苦和生命的罪恶种子。

“因父母逼迫孩子学习,导致悲剧发生的事件并不罕见。”张雅文说,学习上得不到父母认可,叛逆,自暴自弃;考分稍有不好,就遭遇棍棒教育;父母按自己的意志塑造孩子,对孩子要求过高,导致孩子产生强烈对抗情绪,甚至以辍学、离家出走来抗议父母,最后走上犯罪道路的,在她的采访过程中都大有人在。最终,父母反思,孩子醒悟,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

以心换心的“温情救赎”

“人性多样,即使是未成年犯,每个孩子心中也都有一份真诚和善良,都有一种美好的情感,就看如何把他们挖掘出来,如何引导他们。”这是写作采访中,一位狱警对张雅文说的话。

为了挖掘这些孩子人性中的那份善良,帮一些孩子重塑希望,未管所里的每一位警官都在情感上倾尽所有。在上海未管所里,被称作“何爸爸”的何全胜警官(现已退休),为患严重肾病的孩子开小灶、自费买营养品,绞尽脑汁地帮他联系服刑后一直未出现的父亲;在浙江未管所,“警官妈妈”蒋小霞大海捞针般地,为异乡寻母时被偶然“拉下水”给抢劫者望风的未成年犯寻母;在广西未管所里,副监区长黄华琳苦口婆心劝导,最终帮自杀未遂的未成年犯换回了生的希望……他们,只是一个个监狱警察缩影。他们的职责就是,不放弃每一个孩子,想尽一切办法,拉着这些曾经沾有罪恶的手,走出困境,走向正道。

正是这样的“温情救赎”,让一个个少年有了更好的未来:陕西未管所里,曾设立过的一个“特殊考点”,让本有希望考入麻省理工却因激情犯罪杀害女友的天才少年,获得了汉语言文学大专自考的资格;“虽然少了一条腿,但你有聪明的大脑,将来出去以后可以用智慧和头脑谋生,去开创一片新天地”的劝慰,真的让一个患有小儿麻痹一条腿被截肢的未成年犯,多年后成了一名企业家……

“这就是一场以心换心的博弈。”在书中,张雅文这样总结。